明妃转过头,哼了一声道:“兰嫔记性不差,以往晋王来时不就见过吗?”
她声音粗哑,这一声臊得子虞面色通红。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位宫女,手里捧着一碗药,进来时瞧见子虞站在当中,就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,压低了声音道:“时辰到了,皇后娘娘该进药了。”
离得近的女官都听见了,顿时掩口笑了起来。奉药的女官不知所以,她只瞧见子虞衣着普通,也不知其里,又不见子虞接手,也僵立在当场。欣妃道:“拿进来,别让皇后娘娘的药凉了。”
皇后身后的秉仪对宫女呵斥道:“不懂规矩,尊卑不分。”有妃嫔插嘴道:“就是端一次药也没什么,她以前也不是没有做过。”皇后喝了一口药,淡淡看了子虞一眼,对座下众妃嫔道,“这样出口无忌,难怪陛下最近会分心。常言道,病从口入,祸从口出。病了尚且能吃药,说错了话,可没有药可吃的。”
她口气轻软,分明没有生气,众人也就笑着应声。
子虞脸色平静,坦然站立在殿中。明妃斜睨了她一眼,转身对皇后道:“前几日我听说,晋王府的侧妃穆氏害喜得严重,晋王只好整日作陪,冷落了新妇。”皇后皱起眉,“新妇是左武侯家的千金,晋王岂可不顾左武侯的脸面。”
兰嫔道:“这脸面可不是说顾就能顾的,”她说着,一双眼却在子虞身上转了转,“有的人是顾不了别人的脸面,也有一些人,自己不要脸面。”
皇后敛容道:“越说越离谱。”
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,众人见时辰晚了,各自告退。从子虞身旁走过,有的无视,有的鄙夷,其中还有两个温和地一笑,让子虞极其意外。**********
离开交泰宫时,子虞的双腿有些发抖,不知是久站还是因为羞辱。欣妃的脸色也有一些不好看,两人对视时勉强一笑。
瑞祥宫早已空出偏殿让子虞安身,里外的宫人大多都是南国旧人,子虞一看就觉得熟悉,感慨道:“还是和以前一样。”欣妃一怔,环顾了四周,却露出一个寂寥的笑容。
晚饭之后,欣妃忽然来了兴致,拿出珍藏许久的好酒,屏退所有宫人,和子虞两人在殿中斟酌。酒是上好的烈酒,又醇又辣,子虞抿了一小口就呛得双眼迷蒙,欣妃却一口接一口,当水一样地喝。面对子虞诧异的眼神,欣妃坦然笑道:“这里的冬天真是冷,时常烈酒驱寒,酒量自然就大了。”
子虞一笑,接过碗也喝了一大口,这一下才品出酒味来,“真是好酒。”
欣妃道:“没有想到你喝酒是这个样子。”子虞却道:“这本来是我要说的话。”欣妃顿时开怀笑起来,可笑声片刻就收了,她垂下眼睛,看着酒碗发怔,“这些年,我发现了太多次‘没有想到’。预想和现实总是相差太多,是我没有设想周到,还是世事发展总不尽如人意?”
子虞沉吟片刻,慢慢说道: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设想,世事岂能面面俱到。”欣妃晃晃酒杯,任由辛辣的**打湿桌案,笑道:“不说这些,只谈开心事。”她喝得太急,脸色通红,双眼却闪亮如星,“以前你们三人陪伴我,怎么没有想过饮酒?真是错失了一桩美事。”
子虞嗔了她一眼,“四个惶惶不安的小姑娘,在陌生无助的宫廷里,又哪来的胆量开怀畅饮。”欣妃顿了顿,别有深意地看了子虞一眼,“无法随心所欲的地方,你不是再一次踏进来了?”
子虞蹙眉喝了一口,一股热气直落胸腔,让她有一种不吐不快的冲动,“哪里能够随心所欲呢?莫非世上还真有桃花源?”
欣妃笑,“呵呵,宫廷永远不会缺人,一个两个都是如此。我劝绛萼出嫁,她却情愿留在宫中做婢,你已经嫁出去,却又回来了,穆雪,哼!”子虞为她斟满酒,苦笑道:“不是只谈开心事?这算什么开心事?”
“你和穆雪的事,的确不算开心,这事有我的责任,”欣妃眨眨眼,说道,“身旁的侍女若亲密成团,主人也会感到不安全,让你们之间存有芥蒂,是当年我刻意为之。又是一个想不到,你们的作为远远超出我的意料。”
端到唇边的酒再也咽不下口,子虞哂道:“你醉了。”欣妃低头沉默了一瞬,将空碗扔到了桌上,砰的一声巨响在殿中回荡,白玉的碗转了几转,剩余的酒全洒了出来。她呼了口气,“是醉了,都散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