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春花的目光一直追随着,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,她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身形晃了一晃。
跪坐在地、失魂落魄的青菀,忙不迭的伸手扶住,祖孙俩再一次对视,谁也未曾料到,阔别十多年的重逢,竟是这般光景。
“菀儿,”虞春花的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你也快去,换下这身湿衣。海风寒凉……莫要挨了冻。”
她伸手,用衣袖轻轻拭去青菀脸上的泪痕与海水混成的污渍,动作温柔至极。
“换好衣服,一会儿……来奶奶房里。”她的眼神深邃,里面是巨大的悲恸,也是一种将倾覆的天空重新扛起的韧劲,“我们……一起送他最后一程。”
青菀仰望着奶奶瞬间苍老却异常刚毅的面容,一股混合着悲痛与依靠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。她用力咬住下唇,止住更多的泪水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……奶奶。”
邬灵儿瞧着她憔悴的脸,不由得心疼,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,掌心递去一点温意:“客舱在楼上,换身干衣暖和些,去吧。”
说罢,她抬手唤来女侍,轻声吩咐了两句,女侍连忙上前,小心地引着青菀向旋梯方向走去。
邬灵儿回过头来,却见金宝儿仍在朝舱门的张望,便轻声开口:“宝儿,你在找什么?可是有什么事?”
金宝儿的动作顿了顿,抬眼时,眼尾的红意还未散,却多了几分急躁:“郡主两姐妹不知道哪里去了,从咱们下来就没瞧见过她们的踪迹,方才我想着四处找找,却一直没顾上。”
“郡主两姐妹?”
邬灵儿心头一动,眉头微蹙,忽然想起甲板上的情形,“方才你们登船时,确实有两个姑娘跟在身后跳了上来,我那会儿只想着与你们攀谈,便没多留意她们。”
她往前半步,语气多了几分郑重,“怎么?她们不见了,可是有什么不妥?”
金宝儿攥了攥铁扇,又缓缓松开,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……
总归得确认下才放心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眼底的忧色却没压下去。
二人说话间,春花婆婆已被金锦儿半扶半搀着,已朝旋梯走去。
邬灵儿与金宝儿相视一笑,也连忙跟上,只是邬灵儿心里那点关于
“郡主姐妹”
的疑虑,仍没散。
虞春花的房间里,叶灵筠已换了身干净的素色棉衣,安静地躺在床上。
金锦儿扶着她走到床边,见她望着床榻的眼神发直,便知她想与叶灵筠单独待着,悄悄拉了拉邬灵儿的衣袖。
邬灵儿会意,又碰了碰金宝儿的胳膊,三人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,还顺手轻掩了门。
虞春花坐在床头,指尖刚碰到叶灵筠的手背,便见他原本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,陡然变得清晰了一些,肩膀微微动了动,像是想撑着坐起来,又没力气。
虞春花心下一紧,连忙俯身,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后背,将他半扶半揽在自己怀里,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了他:“老头子,我在呢,慢些,不着急。”
话音落下,叶灵筠那双已经涣散的瞳孔,竟奇迹般地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,深深地、深深地望定近在眼前的妻子,千言万语,都融在了这一眼里。
他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,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声音,终于传了出来:“春花……辛苦你了……对不住……要……失约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那抹强行凝聚起来的光,在他眼中如同风中残烛般,轻轻摇曳了一下,随即彻底地、永远地熄灭了。
他靠在虞春花的怀里,头无力地偏向一侧。
虞春花呆愣愣的望着他,怀里的身体渐渐失了温度,头偏向一侧的模样,安静得像只是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