阑珊被轻放下时,长发散开,脸色苍白得近乎无血。她胸口微微起伏,气息乱得似梦未寐。
虞春花挽袖坐榻侧,从竹匣中抽出细针,指尖一旋,针尾映出红芒。香雾正盛,她屏息定神,针光连下,人中、太冲、神门、印堂。针入无声,唯阑珊睫毛轻颤,气息一点点缓和。
青菀在一旁研朱砂,手势仍颤。虞春花不抬头,只道:“心要静,药也才安。”
青菀应声极轻,将朱砂和蜜揉成丸,置入匣中。香与药气交织,空气变得温而重。
岳清澄立在旁边,目光定定落在阑珊的脸上,手始终未敢放下。直到虞春花轻声道:“可暂安矣,明日再诊。”她才缓缓退后,长呼一气。
屋外的风又起,掠过舱沿。灯焰微晃,影子在香雾间连成一片。
南星伏在窗侧,目光掠过半开的棂影,静静望了片刻,又轻哼一声,转身离去。
屋中只余呼吸声与香燃声。那一点针尾的冷光,在香烟中仍未灭。
廊道归于静寂,风声浅浅,木纹里渗出潮腥的气息。
傅砚青立在廊尽头,手负于身后,目光穿过舷窗凝在船尾。
三道身影倚灯而坐,钓线沉入黑浪。
皇甫流云负手而立,神情似在听风;陆青峯倚栏调线,谢忘川正举灯照漂。
风吹散他们的影子,光影浮动如碎银。
廊角的灯焰忽被风掠动,阶上斜斜映出半幅袍角,影影绰绰。
辛澜玉循光而下,袍角拂过梯栏,声息极细。
傅砚青目光微移,似欲言又止。辛澜玉已抬步向前,问询到:“傅大人怎么还在此间?”
“阁主。”傅砚青低声开口,嗓音被风切得细碎,“那女子方才说的‘他山攻错,迎山破阵’,你可曾听过?”
辛澜玉步势未停,目光顺着水面望去。水光黑沉,浪影翻动,灯火被映得支离。
“听过。”她淡声道,“出自《诗经·小雅·鹤鸣》。”
傅砚青眉头微蹙,思忖着道:“那是宫中太傅与翰林所授之文,寻常人家,哪怕出身官宦,也难有所闻。”
“正因此,才要小心。”辛澜玉的声音几乎被风掩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若她真能信口而出,那就不是学问,而是出身。”
傅砚青侧首看她,灯火从他肩头掠过,映出辛澜玉半张冷白的侧脸。
“你怀疑她?”
辛澜玉收回目光,轻轻道:“不必怀疑,也不可轻信。”
风从下舱卷上来,带着咸腥的潮气。
她停步片刻,回望那扇舱门,语气低而平:“先稳住两位郡主,如若那位她真发了狂,那说什么也迟了。”
她转身离去,声音冷静而决然:“至于那位姑娘,待回津沽,再查。”
步声在木板上延去,灯影被她带出长长的道冷光。
傅砚青看着她的背影,眼神一瞬深沉,直到那抹光没入风声与夜色之中。
风止,水声回荡。灯焰贴在栏影上,时明时暗,像要被夜色吞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