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忘川没松劲,反而把绷带结再拉紧些,眉峰微蹙,声音里带着一丝发哑:“快好了。”
角落的张太岳听得直笑,往池里探了探身:“你瞧瞧这些后生,硬气是真硬气。想当年咱们,有点伤早疼得直咧嘴,哪像他们,疼都藏着掖着。”
墨沧溟抖了抖手里的水,把热气从脸侧拨开道:“咱们当年在山沟里冻一夜,第二天不还照样能扛刀下山。”
诸葛玄喉里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笑:“你少装。你自己身子骨成什么样,你心里还不清楚。要不是这池水够深,你能坐得住?”
热雾贴着几人的呼吸往上涌,池水被这些声气搅得更暖。
浴池另一厢,灯火压得很低,帘影把水光剪成碎纹,贴在石壁上晃来晃去。
金锦儿站在南星身后,俯身替她拢发,指尖从发根一路抹到颈后,把一绺湿发拨到肩前。
发梢带着水意扫过皮肤,她指肚微微一顿,一朵浅浅的梅花印子在颈侧露出来。
她忍不住压低了声线,贴着水汽笑道:“星姐,你这梅花印子什么时候纹的,还挺好看的。”
南星肩背微微一紧,手掌按在池沿,目光垂进水面。昏蒙水汽里,颈侧只有团淡红虚影,被水波揉得发虚。
金宝儿侧过脸,拧干手中布巾,沉声道:“先前在温泉洞里就见过这个胎记,只不过那时没这么深,也没这么显。”
婆婆虞春花坐在池阶上,身上披着干巾,手里捻着巾角,把纱线一缕缕捋平。
她的视线先在水里南星影上停了一瞬,又抬到颈根那朵印子上,喉间压出一句稳声:“那浮出来的印子,并非你肉身带出的胎记,而是另一个‘寄魂’留下的‘灵印’。”
帘内的水声静了一瞬,热雾贴在皮肤上又缓缓退开。金宝儿与金锦儿对视一眼,把眼神落回南星,三人的呼吸在同一拍里收住。
虞春花把干巾叠好搁到身侧案沿,嘴角挑起一个浅弧,慢悠悠道:“我知道你这丫头不信我。婆婆年纪大了,能做的不多,一会儿让菀儿给你送些艾草魂梦香,你放在床头,便会明白婆婆说的是什么。”
青菀在旁边应了一声,抬手把水面几缕浮沫拨开:“好,星姐,一会儿给你送过去。”
金锦儿摸到南星的手背,指尖在她掌心里扣了扣,又抬眼去看金宝儿。金宝儿没有接话,只是盯着虞春花,唇线绷得笔直。
虞春花披好干巾,抬脚上阶,边走边道:“我与那两位郡主并不相熟,只有菀儿这一个孙女。我手里的巫术,是替你们挡事用的,不拿来害人,你们放宽心。”
青菀跟在身后,嘴角泛起浅浅的笑:“奶奶的引魂溯梦香很管用,每每受了惊吓,撞见怪事,奶奶都用这个帮我。”
洗毕回楼时,走廊的潮气随风扯散,靴底水痕在灯下浅浅收干。
青菀送的香药包揣在袖中,带着淡淡的艾草气,南星凝望着床榻,思虑片刻,便将它收进了柜角。
房内窗纸透进淡金,火盆枯炭暗响伴着呼吸,南星躺进软褥,颈侧那朵淡红印子似还在隐隐发烫。
她攥了攥枕角,虞春花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,终究被渐浓的困意裹住,衣袍褶皱松开,帘内只剩鼻息轻响。
光从窗棂退到檐下时,院里只剩一层灰亮,厨房那边刀砧的声音透楼而来,短促拍点忽然压重,余音沿梁柱滑向廊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