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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(第2页)

  一直到下车。

  除了门牌号,没有任何标识的大院,门口还有值班的警卫,看上去仿佛一个军政单位。但隔着高墙只能看到无数葱茏的大树,门后的林荫道深不见底。孟和平对她解释:"招待所,我妈妈这次过来就住在这里。"

  她还没有穿习惯高跟鞋,畅元元教她在后跟上贴了创可贴,但走起路来还是累。初夏的太阳已经有些猛烈,她走了一身汗,而孟和平一直牵着她的手,空气里可以看清晰的看到光线中的微尘,像是撒下一道道细微的金粉,树荫筛下无数细碎的光斑,像是蝴蝶金色的翅,无数细小的金色蝴蝶,栖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。佳期总有些恍惚的感觉,觉得只要一走近,那些金色的小蝴蝶就会展翅飞走。

  孟和平的妈妈出乎意料的年轻漂亮,佳期轻轻吸了口气,十分大方向她自我介绍:"阿姨您好,我是尤佳期。"

  "坐吧,你们都坐吧。"她打量了一下佳期,口气还是很客气,一面就叫服务员倒茶。

  会客室很大,地毯绵软没人脚踝,佳期心里起先像揣了一面小鼓,后来也渐渐镇定下来。孟和平的妈妈问一句,她就答一句。

  "和平说你是浙江人?"

  "是,我是浙江绍兴人。"

  白瓷茶杯里泡着上好的绿茶,气味芬芳,孟和平的妈妈若有所思的问:"你姓尤?是绍兴市区的?"

  "不是,我是东浦镇人。"

  孟和平补上一句:"妈,就是出花雕的那个地方。风景可漂亮了,真正的小桥流水人家,跟陈逸飞的画一样。"

  孟和平的妈妈没有理他,过了好一会儿,才又问了一句:"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?"

  佳期有些不安,因为看到孟和平的妈妈手指转着茶盖,一圈又一圈,白色描青花的盖子,那颗细白如玉的盖头正被她无意识的用指甲划着,一下又一下。不知为何佳期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,这预感让她觉得不安起来,但她还是如实答了:"我爸爸在酒厂上班,"稍稍停了一下,才说:"我妈妈很早就跟我爸爸离婚了,我没有见过她。"

  "你爸爸叫什么名字?"

  "尤鸣远。"

  会客室里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,静得连窗外枝头的鸟叫都能清楚听见。是一只灰色的小鸟,样子很不起眼,但叫声清脆,像一串流丽的铃声,摇碎震荡着空气,婉啭动人。

  佳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自己说错了,可是一切都不对头,一切都不对头了。屋子里的气氛仿佛一下子凝重起来,仿佛渗了胶,一点一点的凝固起来。孟和平也察觉了,说:"妈,佳期的父母离婚,跟佳期没有关系,那时她还不懂事呢,她是无辜的。"

  "我知道,"孟和平的妈妈神色冷淡的放下茶杯,重新打量了一下佳期,佳期觉得那目光已经彻底改变了,她的神色甚至比刚才还要显得礼貌,但这礼貌里已经多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,她的声音也透着这种冰冷的礼貌:"尤小姐这条丝巾真是漂亮,如果我没认错,是爱马仕今年的新款吧。听说尤小姐还在念大四,我都不知道现在的学生都这么阔了,随随便便就可以系条几千块的丝巾上街。"

  佳期没想到这条丝巾会这么贵,顿时涨红了脸,和平连忙替她解释:"妈,那是她向室友借的,为了想来见你,打扮得隆重一点。"

  "那就更要不得,现在的女孩子虚荣心怎么这样强。"她冷漠的扫了佳期一眼:"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,妈妈平生最恨人弄虚作假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"

  佳期站起来:"阿姨,我错了。我就是想给您留一个好印象,没想到反而会弄巧成拙,对不起。"

  "算了算了,你们走吧。"孟和平的妈妈揉了揉太阳穴:"回头我还有事,和平,你送尤小姐回去。今天你高伯母和鲁伯母还说作东请咱们母子吃饭,你送尤小姐回去后,直接到军委招待所去,我在那边等你,可别迟到了。"

  孟和平还想说什么,佳期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,轻声说:"那阿姨您休息一下,我们先走了。"

  回去的路上起了风,槐树在风中微微摇晃,电台里在播天气预报,内蒙古的沙尘暴不日即将袭来。佳期的嘴角无奈的上扬,天有不测风云,就是这样。

  内蒙古,听着仿佛十分遥远,而车窗外的城市也只有微风,还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。亚马逊流域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,会掀起密西西比河流域的一场风暴。世界就是这样,每一处微小的意外,后果却令人觉得难以想像。而那只无辜的蝴蝶,却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。

  佳期觉得害怕,因为不知道错在哪里,她无法改正,可是这错误眼睁睁已经带来了极可怕的后果。

  告别时孟和平忽然亲吻她的面颊,他的嘴唇微凉,像新鲜的柠檬,有一种叫人心酸的清凉。他说:"佳期,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。也许妈妈只是一时误解了你,我会去说服她。"

  她灿烂微笑,装作毫不在意。可是明明知道是无力扭转了,孟和平的妈妈不喜欢她,甚至厌恶她,那种连礼貌都掩饰不了的厌恶,令她觉得灰心绝望。

  晚上的时候孟和平才来找她,她还穿着上午的衣服,那条丝巾已经还给了畅元元,所以脖子那里显得空空的,细长的颈下露出精致的锁骨,孟和平觉得她今天格外瘦,像是一片叶子,单薄得叫人心疼。

  "吃了饭没有?"孟和平问她。

  她嗯了一声,其实没有吃。回来后全寝室的人都不在,她就忙着洗衣服洗床单洗被套,几乎把全寝室能洗的东西全都洗掉了。从中午到黄昏,她用掉半袋洗衣粉,手泡得起了褶,可是心里老觉得空落落的,整个人不能闲下来,仿佛一闲下来,就不由自主的难过,只好把寝室里里外外的地又拖了一遍,还把窗户玻璃全都擦干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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