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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 调研(第3页)

  谭木石就说:“我在咱们局半个多月了,认真调研,学习也有一些体会。”

  马一默认真地听,说:“那很好啊。”

  谭木石说:“我看分局的同志们,都很辛苦。”

  马一默接上话茬说:“是啊,辛苦是辛苦。觉得辛苦,证明了什么?我倒是思考了几点:

  “一是上级领导决定成立分局是正确的,季平县安全生产工作确实有很多工作要做。

  “二是分局力量明显有些不够,编制十八名,至今只到位十名,财政局和分局级别一样高,二十多人。劳动局也一样,人家有近四十人。我去县里谈了几次,终于有一些眉目了,但是还有很多工作要做。十个人太少了,工作且不说,开会都没法儿开。

  “三是我们共产党人,就不能怕辛苦,平时咱们常讲先进性,要如何体现出来?显然不是先富起来,而是体现到先天下之忧而忧。”

  谭木石听得心悦诚服,没想到马一默对“辛苦”的含义早有体会,总结了十来分钟,还没完。本想和马一默说两句话就可以走了,因为是带着小便进的马书记办公室。现在谭木石心悦诚服,但憋得难受,只好打断了马一默:“对,马书记总结得对。我想既是这样,马书记能不能安排我干点具体的工作,替局里分担一些——我干点力所能及的,打字也行。”

  马一默常说的“几点”,一般都在“六”以上,今天被谭木石在“三”上就截住了,心里有些不痛快,觉得小谭这人不可理喻,根本不知道人生苦难之所在,以为凡事都要称心如意。你想要工作,就来找我给你机会;我想讲话,你却不给我机会。本来李长生和马一默商量的是,谭木石先待几天,回头在办公室给安排个什么事儿,算是给上级的安排交差。但是谭木石让自己不痛快,就说:“你想工作,这个事情,是个好事情。等放到会上再好好研究一下。放心吧,岗位虽然不分高低贵贱,但是要给你压更重的但子,能力越强,责任越大嘛!”

  谭木石听得出,接下来怕是还要闲上一阵子。但是马一默把话说得滴水不漏,谭木石也无话可说,只好讪讪地站起来,和马一默告别。马一默倒是热情,立刻起身相送,送出门外,到了男厕门口,还依依不舍。

  谭木石站到了厕所里,忽然看见杨立国进来,站在他旁边。

  谭木石到分局快一个月了,只听见这个杨立国主任说过一句话——“上厕所”三个字,现在恰在厕所相逢,不能说不是一种缘分。谭木石想再和杨立国搭上两句话,因正在小便,不敢猛转身,就把脸别过去:“杨主任,来了?”

  杨立国看一眼谭木石,并不说话,屏住呼吸,专心小便,并且很快收了,就往外走。谭木石因为在马一默的办公室憋了一阵子,还没有完事,只好又把脸别到另一面说:“杨主任,走啊?”

  杨立国嘴上还是不说话,脸上还是没有表情,最后只发一声“哼。”

  杨立国不爱说话,尤其不爱和谭木石说话,有一些原因。

  杨立国本是孪生兄弟两个,他和胞兄都是中专毕业,他学采煤,哥哥学的建筑。毕业后杨立国到季平唯一的集体矿上当矿工,哥哥到建筑队当上了建筑工。没过几年,杨立国当上了采煤队长,因为心细,技术好,爱钻研,加上严格按规程操作,他当队长期间,他的队十年没发生过安全事故。这在业内被传为神话,人送外号“金牌队长”。

  杨立国的哥哥也干了个小包工头目。杨立国兄弟两个先后都结婚生了孩子。哥哥常出门干工程,托杨立国照看老婆孩子。杨立国哥哥的孩子年纪小,分辨不出双胞胎的差别,常常以为杨立国就是爸爸。杨立国每次上门,那孩子就喊爸爸,向他要这要那。杨立国的嫂子也不说穿,任孩子胡说。孩子要什么,杨立国就给他什么,出手比给自己孩子都要大方。因带着杨立国胞兄的基因,孩子长得和杨立国很有几分相似。杨立国也常觉得自己有两个孩子,对哥哥留在季平的母子,照料尤其精心。但心里却常有些不安,好像占了哥哥的便宜。

  杨立国这个时候觉得生活挺美的,工作很上心,常得领导的表扬。他的采煤队,不但数年不发生一件事故,出煤量还总得冠军。

  天有不测风云,杨立国的胞兄一年随着工程队到北京干一个工程,一天杨立国哥哥在工地上指挥作业,正在兴头上,一块预制水泥板从天而降,直落头顶,安全帽和脑壳一同被砸碎了。

  时值春节前夕,人心思归,大伙草草把胞兄火化,带回了一个骨灰盒给杨立国。杨立国去嫂子家报丧,看见哥哥的遗孤扑上来喊爸爸,杨立国心如刀绞。

  事情传开了,家里的人痛定思痛,都要杨立国换工作,不再干高危行业,以杨立国的父母态度最为坚决。杨立国也不是不想换工作,但是现在有两个女人,两个孩子需要从这里讨吃的,哪能说换就换了?再说现在自己已三十好几,除了带队挖煤,还能干什么?

  杨立国过完了那个春节,性格完全变了,话也说得少了,下了班,还要喝几杯酒。偏巧矿上为了赶进度,一个工作面违章作业,发生了冒顶事故,几个工友和杨立国哥哥一样,安全帽和脑壳一起被砸碎了。

  杨立国家里的人急了,非要杨立国换工作。杨立国正无计可施,安监分局筹备成立,要在矿上招聘一名煤矿监察科的主任。消息传到杨立国家里,包括哥哥留下的孤儿寡母,都要他去应聘。杨立国本来只会挖煤,不懂监察监管,但是架不住劝说,去考了试。

  几个科级、股级岗位,在季平已算大干部,分局筹备之初,早有像马一默之流的人搞活动、托门路。杨立国不会监察监管,但采矿业务倒绝无问题,笔试得了第一名。杨立国面试回答问题不甚得体,但干煤矿监察科主任,需要真本事,考查组最后还是选定了杨立国。

  杨立国本是一个矿工,忽然一步从地下,跨到青云之上,很不习惯,整天跟着李长生跑现场,李长生问什么,他就回答什么,其他的话一律不说。

  杨立国从地下跨上青云,不仅他不习惯,马一默和冯仁敬也很不习惯,尤其是冯仁敬。冯仁敬在机关混了近二十年,才混上正股级,想不到一个煤黑子,挖上几年煤,也可以当正股级,理论上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。冯仁敬想尽办法,不让杨立国觉得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。平日里,冯仁敬见到谁,都很客气,唯独见了杨立国,偏要颐指气使,伺机打压。

  杨立国不爱说话以后,胸中常有情绪,又无处发泄。他觉得和冯仁敬不对付;马一默虽不说话,但他看不起自己矿工出身,也是显而易见;李长生每有工作,总身先士卒,令人信服,似乎对自己的脾气。偏李长生总要他搞好团结,专心抓工作。

  谭木石来了一个月,只听杨立国说过两句话,四个字,那就是,“哼”,“上厕所”。他不同谭木石说话,还有一个原因,他哥哥死在北京的工地上,谭木石是从北京来的,在某种意义上,谭木石相当于杀人凶手——你看江湖有多么险恶,谭木石什么没干,就成了杀人凶手。再加上冯仁敬,还有马一默对谭木石很热情,也增加了杨立国对他的不喜欢。

  谭木石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,要和分局的三个人套上近乎,找点事干,都没有成功。谭木石来季平之前在北京混日子,颇有一些好吃懒做的作风;到了季平,没过一个月,又感觉到了被剥夺了劳动权利的痛苦。谭木石极目天空,有些想念在北京的日子。

  第二天是周末,谭木石闲得无聊,忽然想起来,何不去季平县城逛一逛?

  一逛之下,谭木石大失所望,季平县普普通通,没有电影院、没有图书馆,最富丽堂皇的建筑,是县委县政府大楼,门口有武警站岗,谭木石进不去。站在街上,见来来往往的人,个子不高,大多数都是高颧骨,方脸盘,雷公嘴,像是北京类人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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