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端方喝一口茶,端详着手中的杯子。忽然发现茶杯竟有些眼熟,想起以前父亲在家里用过的也是这种茶具。这杯子色釉朴拙,黑褐底色上呈现的斑点花纹却不失灵秀。随口问道:这种杯子我家里也有,只是不知道属于哪一路瓷器。
邱老板说,这是天目杯。产自江西吉安一带……这种是木叶天目釉。
放下茶杯,马端方又看到茶桌一角放有一本折叠的书。随手捡起,翻了翻,不禁笑了,问:你也爱看这种小说?
邱老板一愣,说,消遣,打发时间用的。
马端方翻着书页,又返身从自己的皮包里拿出一本书来,大咧咧说,我这里也有一本,刚买的,路上便看完了。剩下的时间也不知怎么打发。咱俩换着看一下,你若不愿意,等我看完再还你。
邱老板沉吟一下,暗自笑笑。有些无奈地说,好吧。
马端方同邱老板握别。走出屏风,又转身对送他出来的邱老板说:
以后我就叫马天目吧。我挺喜欢那种茶杯颜色的。
等安顿下来,马端方虽打消了“被骗”的疑虑。但两天过后,邱老板找到他,给他安排到达上海后的第一项任务时,心里却不禁有了一种被骗的感觉。惊问:
让我去路边的电线杆上贴广告?
是的。不但要贴广告,还要留意别人贴过的广告内容。邱老板认真说。
马端方想说,不去!但一想自己已成了马天目,再不是马家的二少爷。便收住话头,却还是不由自主嘀咕道:临来时,我听天津方面的同志透露,不是安排我去报社做记者吗?
以前组织上是有这样的打算。但现在形势紧迫。以前的同志全都转移,或完全进入隐蔽状态。考虑到你初来上海,没人认识你。所以安排你去做这份工作,是再合适不过的。
马天目低头,半晌才说,好吧。
邱老板忧心忡忡看着他,似乎怀疑他是否胜任这份工作。又叮嘱道:你这身行头需要换换,换上一身普通人的装束。一边找工作,一边找亲戚,这样才更合理一些。
马天目不耐烦说道:我知道啦!
几天之后,当邱老板去马天目的住处同他约见,险些笑出声来。
见马天目完全变了一个人。肤色黝黑,胳膊晒暴了皮。再看他的装束,原来穿在身上的那件月白色绸衣不见了,换成一身浅灰色短衣。脚上的皮鞋亦不见,趿拉着一双布鞋。
马天目打开门,话也不说,回身倒在床上。侧脸朝里,显然在同邱老板闹情绪。
邱老板跛脚拉过一把椅子,坐下来,俯身问:怎么样,有没有进展?
马天目身子动了动,看邱老板一眼,闭目不答。
邱老板暗笑,说,是不是很辛苦啊?
马天目翻身坐起,气鼓鼓把所走过的街巷名称、以及这些街巷从左至右,第几根电线杆上贴了什么内容,第几根电线杆上又是贴了什么内容,倒豆子般说了出来。临了,近乎得意地说:就是没有你要找的那条消息。
邱老板近乎呆住了。他想不到马天目的记忆力、以及辨识能力如此之好。就连他这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,也不可能把这些内容全部记住。每当马天目说出哪条街上的情形,以及电线杆所处的方位时,他还要在脑子里过滤一遍,才会依稀想起他所描述的轮廓,从而确定马天目还是很认真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。
那你贴出的广告没有一点回音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