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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8(第2页)

  马天目忧心看着他。说,好!看他如此难过,便俯身问道:你是不是病了?

  陈烈歇了咳嗽,眼里泛着泪光说,**病了,也无大碍……说到这儿,陈烈忽然问,这次来,你怎么没按暗语上的要求带全接头信物,险些误了大事!

  马天目一愣。却故作镇静,望着对方难堪一笑。指着桌上的书说,这不……

  暗语中不是写着嘛——读书识字的优先考虑。你只带了一本书,而没带字帖呀……幸亏来这儿喝茶的读书人少,如果每人都带一本书来,你让我怎么识别?

  马天目顿悟。却掩饰说,都怪我粗心,把字帖忘家里了。

  陈烈看着他,一丝疑虑的表情从脸上悄然划过。却很快消失不见。

  此时马天木想到自己假扮“组织”的身份,又看对方如此落魄,想来生活一定窘困之极。暗想等找到真正的组织,说不定是猴年马月的事。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钱还有一些,何不先接济他一下,便说:我们约一下下次见面的时间,我先带些钱过来,你找医生去看看病。

  陈烈思忖一番。感激地冲他点头。说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。又补充说,下次碰面,你就仍带这本书好了。字帖就不用带了。

  马天目拈起桌面上的书,调个方向,将书名呈给对方,问:就这本吗?

  陈烈点头。额头冒出细汗,手撑腹部,胃又疼起来。掏出手帕擦擦额头,有些忧心地说,如果我不能来,就让我爱人去和你联系。到时候,她会系一条暗红色丝巾。接着,陈烈又将头凑过去,对马天木说了一些什么。

  等准备起身离去,双方要各自付饮茶的费用。马天目见陈烈在衣兜里掏摸,摸了半天只摸出一两个铜板。便抢先付了账。又将自己身上所带银元全部送他。陈烈自然推托。马天目将钱放在桌上,率先走出去。

  那一天天气出奇地好。酷热已消,秋日将近。门前的梧桐和银杏辟出大片阴凉。抬眼看街巷远处,天空在屋宇间切割出参差的蓝色深渊。让江韵清感到今天是一个好日子的同时,又莫名感到一丝忧伤。她想起遥远北方家乡的秋色,天空也该是如此碧蓝。除有稀疏云朵点缀,更能看到远处黛青色山影。天空澄澈,与之对应的,应是那恬静河流,像两块封冻的琥珀,彼此镶嵌。

  犹感一丝伤怀之余,江韵清更多注意着巷口。这已是她第三次从家里出来。之所以这样惦记,一是她期望陈烈此次前去和组织接头,一切顺利;二是担心他的身体,这么久矣不回,能不能撑得住!她在巷口站了一会,听到有邻居开门,正准备转身回去,忽见一瘦弱身影从巷口那边晃进来,被阳光衬着,很虚幻的样子。她皱皱眉头。看他走得摇摇晃晃,没走几步,便在街边台阶上坐下。勾着头,像在歇息。她凝神远眺,直到他再次摇晃着起身,向这边迈开步子,这才确定,那便是陈烈。快步迎上去,什么也不说,一路搀扶着他回家。

  从巷口走回家里的那几步,似乎耗尽陈烈全部的力气。刚一踏进屋门,便轰然跌在椅子里。江韵清猛地揪心起来。看他的脸色,以及袍子上扑满的灰土,料到这次出去碰头,肯定凶多吉少。又见他脸色虽难看,却难抑喜色。喊过在摇篮旁照顾弟弟的华姿,手抖抖索索,从兜里掏出几块糖来。

  江韵清洗了一块毛巾,弯腰给陈烈擦脸。陈烈说,我来吧。接过毛巾,艰难抬起胳膊,自己擦着脸和脖颈。

  江韵清轻声问:咋样,顺利吗?

  陈烈点头。说,一切顺利。他细细给江韵清讲述整个碰头的过程。但令江韵清不解的是,既然顺利,何至于将自己搞得这般狼狈。她用毛巾揩着陈烈胸前的污渍,问:这是咋弄的?

  听到江韵清如此问。陈烈难堪一笑,说,都怪我,如果我直接回家,就碰不到这倒霉事了。接着便讲起来:我走到半路,给华姿买了两块糖,又想到天气就要凉了,小弟还没有一件御寒的衣服,恰好我对那一带比较熟,知道拐过两条街,便有一间卖旧衣服的市场。便拐过去。刚过第一个街口,迎面遇到一支游行队伍,举着横幅标语,是因前几天日本浪人火烧毛巾厂,打死打伤路人和巡捕,给**施加压力、讨要说法的。我与他们擦身而过,本来大家相安无事,却不想大批巡捕正好赶来,说刚刚接到上司命令,不准再搞这种扰乱社会秩序的游行集会。双方交涉无果,巡捕便采取武力驱逐。我被人流裹挟着,朝另一条街口跑,却哪里跑得过那些身强力壮的人,跌了几个跟头,身上又被踩踏了几脚。后来又被赶上来的巡捕抓住,好一番盘问。那些巡捕见我身子虚弱,这才好歹放我回来……唉,小弟的衣服没买到,倒遭遇了这么一场风波,真是晦气。也让你担心了。

  江韵清埋怨道:家里还有两件大姐穿过的旧棉衣,我抽时间改改,华姿和华川过冬的衣服也就有了,何苦你来操心。见陈烈面色难看,知道他不愿动大姐用过的东西。便岔开话头问:你饿了吧?我这就给你热饭去。

  江韵清正在厨房忙碌,忽听华姿凄厉的叫声。那叫声怪异,惊得她毛骨悚然。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客厅,不想却和华姿撞了个满怀。华姿满脸惊恐,拽住她的衣襟,指着屋内说,快,快去看看我爸。

  陈烈手脚摊开,死人一般仰坐在椅子里。嘴角挂着一抹暗褐色血渍。那血渍呈喷溅状,洒在胸口,在他身前砖地上淤积了好大一滩。人似已窒息过去,却不知是陈烈见了血,加之又饿又怕,急火攻心,只是一瞬间的晕厥。等江韵清用毛巾将他嘴角身上的血渍揩净,陈烈倏忽醒转,听到江韵清和华姿低低的啜泣,便不禁将华姿揽在怀里,说,乖,没事,爸爸没事的,不要吓着了,啊!

  将陈烈安置好,江韵清开始翻箱倒柜,将家里不多的几个铜板全部凑在一起。陈烈看着她,虚弱地问:你要出去,去做什么?江韵清不答,扭身穿着外出的衣服。待到江韵清准备出门之际,陈烈凄苦笑着说,我知道你想去做什么……你想去请医生,给我抓药。但你手里的那几个铜板,又能去哪个医生那里抓得药来。江韵清在门口站着,背对他。陈烈说,没用的……江韵清后背一阵抖动,猛地转身,又去屋内翻箱倒柜,出来时,怀里抱一堆衣服,有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衣服,也有姐姐江汰清留在家里的衣服。将衣服堆在桌面,又去找一块兜衣服的包裹。陈烈安静仰躺在沙发上,华姿和坐在摇篮里的小弟张着眼睛,呆呆看着江韵清的举动,不知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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